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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截走农业用水 关中粮仓渭南旱情紧急
城市截走农业用水 关中粮仓渭南旱情紧急
陕西渭南蒲城县草原村,山坡上的麦地绝大部分出现了龟裂现象,72岁的李大爷尝试用手扶起几棵油菜都没能成功。
中评社北京2月16日电/北方大旱吗?某种意义上说,是北方农村大旱。由于城市功利扩张的需要,原先被用来灌溉农业的水资源被城市优先占有,农业虽被寄予关系到经济全局和粮食安全的重任,但至少在水资源这方面,它远没有获得像城市和工业那样的话语权。
旱情不在城区,在农村
南方都市报报道,“关中粮仓”陕西渭南市旱情紧急。2月3日,国家防总工作组抵达这里指导抗旱,2月4日,渭南启动二级抗旱应急响应,2月5日,陕西省长袁纯清风尘仆仆赶来,要求打好抗旱保苗这场硬仗,努力保障今年夏粮丰收。要不是几天后的一场人工降雨,渭南差点就启动了一级抗旱应急响应。
可是,对渭南城区临渭区市民来说,除了偶尔讨论干旱天气引起的呼吸不适和皮肤瘙痒,朋友间见面讨论该买哪一个牌子的加湿机,旱情不在他们的生活里。
入夜,朝阳大街上的暖气井呵着白气,雅致的茶馆纱帘低垂。著名的金水路美食一条街上,店家纷纷支出烤架和桌椅。按照二级抗旱应急响应,似乎应限制高耗水服务业,但在这条路的尽头,仍可见两家巨大的洗车行,正等待着环城路上下来的生意。城市大型地产项目信达广场前,喷泉水景如常流动,引来市民驻足。城中干道上,大大小小的豪华洗浴会所已经亮起霓虹;在城东“南小桥”附近,一间新开的“海阔天空”洗浴会所灯火通明,最大众化的消费也要二十多元———它相当于二十斤面粉的价格。停车位前,服务生照例小心地用毛巾把客人的车牌遮盖起来。
“目前城市毫无影响,各方面都很重视(城市供水),我们没有限制任何行业用水。”渭南市自来水公司供水保障中心主任侯民喜说。
旱情不在城区,在农村。
只需从“海阔天空”洗浴会所出来,跨过沋河上的小桥,步行半小时便能来到城市东南边渭河二级阶地上的麦田,在这里,麦田的土壤几乎成为粉尘,麦苗枯黄,有的因干旱还断了根。
城市郊区尚且如此,远离城区的乡村更是缺水,整个渭南市的作物受旱面积已增加到380万亩,重旱30万亩,一、二类麦田面积已由元月上旬的85%下降到70%,是近10年来同期受旱面积最大的一年。
市政府已紧急动员,要求上下协力,开动一切水利设施,浇地抗旱保丰收,但实际上,具有政治高度的粮食保卫战,战果并不理想,因为水大多被优先流向了城里,除了成本高昂的机井水,许多农村无水可用。临渭区东南城郊毕家村的村民七嘴八舌地说:“浇地?水给了城里自来水南水厂,怎么浇?” <nextpage>
水库也搞“农转非”
陈家祥不做“渠长”好多年了,因为他管理的沋东渠已完全干涸。这条渠处在城区东郊,从陈家祥所在的向阳街道办事处保丰村穿过。它曾经是这片沋东灌区4867亩土地的唯一水源,那时,农民靠此浇灌,每亩地成本仅有十七八元,但现在,他们只能把机井打到地下100多米深,浇地一小时费电18度,很多人干脆放弃了抗旱。
在城区西郊,随着高新技术开发区的建设,一条名叫沋西渠的水渠已被很多人遗忘,它现在要么被城市下水道占用,要么沦为城市排污渠,农民们再也找不到干净的地表水可浇灌了。
沋东渠,沋西渠,这两条曾经是渭南城区周边农村最重要的水道,都来自城区东南部的沋河水库,它们各向东、西方向延伸,如同一双手臂,庇护着城东和城西的农田。陈家祥记得,上世纪70年代沋河书库和东、西两渠建好后,不再出现高地浇不上水、灾年吃不饱饭的情形,包产到户后,地里的产出更是翻番。
那时候,渭南城只是数万人规模的小县城,与周边乡村的水系相安无事,市民用水都来自最老的“西水厂”,而水源全部是从城市中心抽取的地下水。
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,渭南从撤县建市,到相继在城区西郊设立高新技术开发区,在10年内,城区面积和人口,都翻了一倍,供水压力开始凸显。1990年左右建设东水厂。1992年,在高新技术开发区,开始建设重点工业项目渭河化工厂,使用城西北滩地上的地下水与沋河水库的地表水。渭河化肥厂迄今为止仍然是渭南城区最大规模的企业,每天从沋河水库输走2.6万到3.8万方水,也许是为了节约成本,这条输水管道铺设在沋西渠里,挤占了沋西渠一半空间。
1995年,渭南地区撤地设市,渭南城便成为整个地级市的中心城区,供水再次告急。每天的用水缺口至少2万方。到2000年,延续多年的传统———不断打井、越来越深已经无法解决问题。城区地下水位降低,形成了一个70平方公里的大漏斗,浅层、中层地下水水质也被污染了。
地表水也指望不上。市区北面的渭河已经是长年劣五类水的“关中下水道”,而沋河水量越来越小,最后接纳城东沿岸的污水,成为宽阔河床中间的一条污水渠。沋河水库再次成为城市觊觎的目标。1999年,南水厂开始建设,与化工厂一起,每天从沋河水库输走约4万方水。
“水库不供农业灌溉已经多年了,”水库管理站站长徐永乐说,虽然水库仍与下游乡村有供水量30万方的约定,但随着近年来旱情加重,库底淤塞,无法兼顾工业、城市与农业。保丰村村民们的记忆是,从“把水卖给水厂”之后,就经常浇不上水,“水少,流不到地里。”
部分水渠开始废弃,城市也在扩张、侵占,村里的农地被征用,耕地减少了三分之一,剩下3000亩。2005年,沋东渠因山坡塌方,塌出两个大口子,再无法过水、蓄水,整个渠道彻底荒废。
“调配水资源还是要先保证城镇生活用水,”渭南市防汛抗旱指挥部抗旱办副主任马高祥说,“先城市,保重点工业,然后才是农村。城市缺水,影响太大了。”
启动抗旱二级预警后,在渭南所辖的韩城市,中型水库薛峰水库已被叫停对农业的灌溉,以保证中心城市的供水。
沋河水库和薛峰水库的功能转向,在全球最缺水的13个国家之一的中国,并不罕见。在陕西延安、宝鸡、汉中、榆林、商洛等地,一批农业灌溉水库早已经转向城市供水。在北京,不仅把农业灌溉水库官厅、密云水库转为城市供水,更多次分别从山西大同的册田水库、北京延庆的白河堡水库、河北的友谊水库、壶流河水库、响水堡水库、云州水库等紧急调水。 <nextpage>
被城市截流的河水
除了沋河水库,日益膨胀的渭南城开始把眼光投向了30公里外秦岭中流淌而下的涧峪河。多年来,这条清澈的河水灌溉着两岸南堡、留马、拆头、韩良等村落广袤的田地。
2001年,为城市长远发展的水资源着想,渭南市在靠近秦岭山脉的丘陵沟壑地带,建设了一处城市应急供水工程,之后,严峻的缺水形势让他们不得不在此开工建设中型水库涧峪水库。渭南城里的南水厂,每天1万多方的原水,都来自涧峪水库,占渭南市自来水公司每天5吨供水量的三分之一。
但在今年大旱之下,水库下游的大多数土地,都得不到灌溉。干渠里虽有水,但流量太小,村民罗增利说:“一天只能浇上两亩地,排队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。”
“我只能尽量保证渠里有水,”水库管理站长张少斌无奈地说,“刚开始蓄水,干旱就来了,如果再持续一个月,就危险了。”
张少斌说,大年初七,自来水公司的人就来了,“一再要求、让我们一定要保证,至少在出元宵前,城区的供水不要有什么闪失。”可同时来吵闹的,还有附近的村民,要求给灌溉渠放水浇地,甚至有人闹着撬闸。
如果按照天气预报,再过两三个月才有效降雨,库里的水其实连保证城市也不够。渭南市水务局水资源办公室主任金瑞杰说,最近一次旱情会商,“我们得提前跟渭南化肥厂打招呼,必要的时候,工业要作一些牺牲,沋河得为城市居民用水留够库存。”政府同时要求城市中的200眼单位自备井准备作为应急水源。这些自备井每天提供城市中心13万方水,是城区地下水滥采而无法控制、形成漏斗的重要原因:“但万一地表水不够,也只好地下多抽一点。”
“水少了,得先保城市,现实就是如此,这就要看农民能否理解这个局面。”金瑞杰说。
另一个问题是,水库建设之前,渠里总是有长流水,水库修建之后,用水反而受影响。在水库下游,水库工程在这里就地取材挖沙石,整个河床变深断流,成为大大小小石头的乱石堆。即便有水的季节,这条河的下游,水量也减少了大半。
华县的大葱生产颇有名气,收入也不错,南堡村书记魏书景说,水库截流后,水源不够了,“村里人1000多亩的大葱田,减少到现在的100多亩。”之前村里可灌溉面积是1700亩,现在只能浇到五六百亩。
张少斌却认为,水库建设对农田灌溉是有好处的,“只是渠间建设目前尚未完成。本可以灌溉周边5万亩农田,现在只能浇十分之一。”不过水库已经在去年9月通过验收,而同样属于设计功能的农灌系统却迟迟没有做好。
2008年4月,渭南市主要领导在这里检查工作时说,涧峪水库是渭南未来的第二水源,当地的农业灌溉要尽可能节约用水,把节约下来的水用于城市生活。
为城市开发遥远深山的地表水,是为渭南“西扩北上”、形成中心区、高新区、渭北区、华州区四大城市组团的发展蓝图作准备。这个目前面积32.8平方公里、人口33.5万的城市,将在2020年扩张到60万人。北京水资源专家王建指出,城市的恶性膨胀,是导致生态恶化、农业受旱的主要原因。<nextpage>
水给了工业,幸好还有工业不要的污水
即便在起雾的阴天,沋西渠的气味仍然刺鼻。高新开发区西南的良田街道办事处金花村三组,整齐农家宅院之间,沋西渠的东头已经被一米深的深绿色柏油状秽物和各种垃圾堵塞,而从西边流过来的渠水也是怪异的深绿色。
村里人猜测,其中有附近一家制药公司的排污;村里的吃水井仅离污水渠两米远,媒体报道说,近年来村子相继有9名年轻人患怪病、癌症去世,大家都怀疑与此有关。不过,在屡次投诉无效后,村里人还是把渠水往北引到地里,“从前灌着几千亩地呢!”老农王念说,“现在趁着旱情要浇地,就灌个百十亩;不引走,夏天就在沟里成了死水,更难受!”
城郊西北白杨村村民张双喜记得,上世纪90年代初,高新开发区刚开工的时候,沋西渠放了最后一次水。村民用上河滩上的机井时,渭河化肥厂也在河滩上开发了自己的备用水源井,继而在农田间修建了一条长达数公里、宽度不亚于沋西渠的渭河排污沟。
2003年渭河水灾彻底淤塞了河滩上的机井后,污水渠成为农民浇地的唯一水源。它汇集了高新区里几家企业的废水,有时候还会漂来油脂般的块状物。张双喜开始做起了“渠长”,他投资修筑了6条支渠组成的田间系统,把污水引进来,每亩地浇透收15元。渠道底部已经淤积了一层黑色的工业油泥。“如果没有这条渠,大家就浇不起地。”白杨村村主任张建喜说。如果用机井浇灌,两次得一两百元,稍微年收成不好,就白干还贴钱。
“我们这是沙土,水小了,一路渗完;水大了,一冲就垮。”张双喜巴望着“上面”能拨款将渠道衬砌防渗,不要浪费这六七百亩地的救命水。
与渭南城的扩张相比,农村的水利设施却日益式微。
渭南市共有中小型水利工程81处,设计灌溉面积149.7万亩,而实际灌溉面积不足50万亩。特别是蒲城的石羊、韩河几个灌区,由于资金困难,无力更新改造,工程效益难以发挥。同时,渭南市原有的数十个旱情监测点,由于测试设备老化、损坏,又无资金投入,监测点成为既无资金又无设备的烂摊子,大多数已停测停报,使抗旱工作十分被动。
在这种情况下,工业污水成了农业的救命水。“化肥厂不主张我们用,他们担心烧坏庄稼要担责任。”污水沟“下游”种莲藕的菜农每次都要用广泛试纸测渠水的酸碱度,张双喜则很自信,“一开始还用(试纸),时间久了,看看就知道能不能浇。”
不过仍有风险,有两次,白杨村村民武维扬嫌没浇透,浇第二遍的时候,麦苗就烧死了,亩产不到三百斤。村民们发现,污水灌溉的麦子颗粒不饱满,亩产量也比村子南边机井浇灌的低两百斤。
和大家一样,武维扬家通常把井水浇灌的麦子留下来自家吃,而污水灌溉的则卖出去,卖给城里人吃。 <nextpage>
乡村缺水,城区造湖
昨天下午1点,渭南市区三马路上农民自发的粮食市场,毕家村的金大妈用自行车驮来两袋麸皮等待买主。“今年旱成这样,麦苗全干了,我看都不敢看……谁敢卖粮?”自从沋东渠废弃后,她家的收成重新恢复到原先的亩产五六百斤。村里不少人干脆把土地出租,成为停车场和“农家乐”餐馆。
在这个粮店密集的区域,是城里少有的能听到干旱消息的地方。人们在抱怨,城市南面的旱垣上,灌溉管道铺设到了一半,却无人组织田间配套;城市东北滩地,因为没有电力配套而无法打井浇地;南部土原上大王乡的村民,不仅无水浇地,从去年11月起,就只能去数里之外的水坑里拉水吃。在更远的渭北阶地,白水、蒲城、合阳的一些村庄,窖水已经喝完。那些生活在干旱区的人们,收入只有全市收入水平的46%.
这个简陋的市场,是土地的困境和城市,以及外部世界神经末梢的一个触点。金融危机,四川的酒厂倒了不少,本地的玉米运不出去,从去年秋天起,就降价到五毛多。现在,旱灾已经带来粮食收购价的上涨。到白杨村村里来的中介商,去年麦收时每斤八毛二,现在已经涨到了九毛。中介商卖给三马路的杂粮商人刘云峰,从去年的八毛五成了今年的九毛五;而到刘云峰的顾客,那位顶着过年新做的发型、穿着长靴的城市主妇手里,原先46元一袋(五十市斤)的面粉卖到了49元。“再旱下去,粮食指定再涨。”和刘攀谈行情的村民断言。
“陕西省粮食产量在上世纪80年代后期达到新的历史水平后,支撑了全省经济20余年的快速增长,但在这之后,始终处于徘徊状态,一个重要原因,是工业和城市快速发展挤占了农业用水。”陕西省水利厅水资源处处长、省水利学会副理事长丁东华指出,“全省现状缺水21亿立方米,主要缺在农业。”
月底,一个新的“东湖”水景将出现在沋东灌区临近的沋河河道上。被衬砌防渗膜的河道,将被两道橡胶坝拦出一个湖面,注入沋河水库一部分坝底水和城里污水处理厂的中水20多万方,成为城市的观水平台。这个水景每天要保持3万到4万方水量的循环——简单换算,就是大水漫灌二三百亩地的水量。为防止干旱引起水景干涸,工人们正在马不停蹄地打出每天出水总共3600方的三眼机井,作为替补水源。
在这个地产引领中国城市发展的时代,水景似乎成为某种精神图腾。即便处在人均水资源只有全国六分之一的关中,渭南复制了南方沿海城市对水景的热衷。除了“东湖”,在渭南未来的城市规划中,城市西北部、张双喜的“灌溉系统”东北边的滩地,还将引水建设“西海”。可是,到2010年,渭南规划中的城区人口将增加到40万,城市用水缺口也将扩大到16.47万吨——接近目前实际用水量。
“我们这里最后都会没有地,成了城中村。”沋东灌区的老农郭建民说。不过,公园水景的工地上,已经满是“水岸新城”的招贴;附近,广告大看板已经支起“公园里的生活,湖畔边的家,二十万平方米水岸名宅……”。
成为水岸名宅之前,这里的干旱仍在持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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